1

阳关落雪

坚硬的冬天！西风收尽大地烟火

内心的血，心脏，被禁锢在凛冽的

早晨。像迷途的、昏沉的宿醉后

我听到太阳和出圈的羊群

在雪地上咩咩叫

一坨黄土，有时候被西风剪成了

黄苍苍的沙尘暴

有时候，就在沟壑间堆积

雪打在大地上，打在一粒沙粒上

甚至听不到一声叮当响

羊群完全被白色覆盖了

散开的时候，落了一地盐

村庄会苏醒，隔年的葡萄藤

挥舞鞭子，或许抽打烦闷

或许在念一场辉煌的曲子词，佛经

但是不需要晨钟暮鼓了

通往城市的道路上，

牧羊女的红纱巾

大野上的一面旌旗，

呼呼飞过了黄土

2

白马塔

香客：

为操劳的神灵，再敬一炷香

这是解脱，是一场隔世对话

橙黄的塔砖下，我走了一圈

白马安眠，听不到咀嚼青草的声息

几百年了，甚至没有摇响一次塔铃

这沉默时光

经卷，已经过了敦煌和西凉

离你而去的鸠摩罗什，还在法坛上

经书里每一个字，都是你的灵魂四

方广大，那吟诵者，聆听者

莲花一样开了一遍又一遍

这孤独的、宏大的召唤，多像

空无一语的大地，酝酿了

比河流更浓稠的葡萄汁！

香客：

此时的祈祷只为一匹白马

此时的白马属于你的灵魂

3

飞天

衣袖飞扬，散花的兰花指尖

放飞了一个春天饱满的笑靥

敦煌盘旋路，一尊反弹琵琶

身姿婀娜，据说经过的司机

都会行注目礼

鼓荡的琶音，据说三千里河西路

一支支驼队踩着流沙舞蹈

321洞窟，满壁风动的飘带和舞姿

据说是佛国的迎宾曲

那种俊美和飘逸的神采

能让俗世的人生飞翔一次

心灵就有了无限开阔的自由

我伸手接住了一朵花

花瓣上露珠沁凉，哦，你听

盛唐的音符，我们内心绽开了菩提

4

西湖

嘘——

一朵，又一朵

亚麻花打开了花铃

褐红的蜻蜓，围着一片花瓣交谈

葡萄园，哈密瓜，啤酒花，枸杞园

小小背囊里满是新鲜

拨开草没马背的芦苇

一群斑头鸭，很不情愿地嚷嚷：

又不是搞传销，谁这么打击呢

我知道它们在开会

一个拖家带口的计划

就要在下个月旅行

踱步的普氏野马，要是打了领带

你以为是参加论坛的领袖呢

据说议题是拯救人类

在沙漠三面围城的敦煌

这个议题不虚不空，也不偏

5

三危山

有一束光亮，就有一个世界

昨天，来自欧洲的一个背包客

在这里遇到了百年未遇的雷雨

他以中土的下跪礼仪

向天地叩了三个响头

我听见他嘴里喃喃有词

是不是阿弥陀佛我不知道

是不是主啊拯救我的灵魂吧

我也不知道

但他虔诚的心野，一定能

安放一束敦煌的沙枣花

6

渥洼池

一湾碧水，

在库木塔格沙漠的掌心间

怎么看，都是一颗滚动的珠玉

像灵魂里的一个琴键

素手一抚，就泛起心海的波澜

来自南阳的暴利长，

他的笼头挽好了

他的陷阱布局在白云梳妆的碧水

之野

一群天马恣肆的遨游地

汉武大帝豪气酣畅的天马歌

我竟连一声马蹄都没听到

树梢上两只麻雀，

吐出嘴角的葡萄皮

这是哪辈子的谎言？

那年行者鲁青到此一游

连文字都没有留下一颗

我掬了一捧碧水，清凌凌的

面影，像一颗融化的文字

7

雅丹

西风削铁如泥！

喏——

这是西海舰队，千帆过也

这是孔雀，云南走失的那一只

这是城池，拱门、鼓楼、寺院

这是你和我，相爱时牵手的

一个剪影。在黄昏

心里有佛，这是西天净土

心怀叵测，这是魔鬼之城

西风之手梳理的迷宫

一个孤单的孩子，离家出走的孩子

说出内心的童话：

妈妈，请带我流离荒原的肉体回家

8

九色鹿

九色鹿复活了！凄迷的眼神

连草木也发出呦呦回应

敦煌画家陆永玲

把2015年仲夏讲述得细致

那时候画布，挂在一堆颜料中间

那时候小姜，拉着一车游客观揽

一静一动，艺术和生活的核心区

这对夫妻让敦煌心中有灵

初唐的菩萨等待最后一道工序：

开眼

面目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慈祥

这时候九色鹿的眼神

含了春风和秋水

我默默收起这幅卷轴

这是敦煌，是亚欧大陆的江山

一个画家笔下，一个导游心底

它干净，尊贵，不染一粒尘埃

9

葡萄

璀璨的敦煌星，春天和白霜之间

包裹了一个世纪的奶和蜜

葡萄架下，月光夜莺一般歌唱

美丽的仙子憩落在枝头

赭石红、宝石蓝、石榴紫

斑斓的色彩涌动党河的浪花

这是敦煌供养的佛珠

是寻常百姓家的经书

一颗葡萄开口说：

黑夜发光的，只有葡萄

白昼歌唱的，只有葡萄

陈思侠/文